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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田的记忆

  • 作者: 罗银湖
  • 来源: 美文阅读网
  • 发表于2017-11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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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对于土生土长在乡村的我来说,种田的记忆,已深深地镌刻进我的骨髓。尽管随着时光的流逝,岁月的变迁,那与一头牛、一杆鞭、一支犁为伴的日子,已与我渐行渐远。但每每在闲暇隙罅,细细品来,犹觉那样的日子,有辛酸,有烦恼,但更多的,却是收获的喜悦和欢乐……

      春三月,几场料峭的风雨缠绵过后,地里的泥土酥软了。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”水田里,已经有农人头戴桐油斗笠,身披黑色簑衣,扶着犁铧,吆喝着牛儿,开始犁田了。

      雨虽不算大,但“毛毛细雨湿衣裳”。我披着叔父从部队寄来的一件草绿色的军用雨衣,牵着牛儿,在水田埂上放牧。

      我家的这头水牛,是分产到户后,父母亲找亲朋好友东挪西借,加上从银行贷款一千多元,才从一个距我家两百多里地,名叫“八里湖”的偏远乡村买回来的。因此,我们一家人对这头牛是呵护有加,视若生命,十分爱惜。无论地里的活路再忙,时间再紧,也要让它吃饱喝足,从不怠慢它。

      田埂上的车前草、胖根草,经过一冬的孕育,春雨的滋润,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。水牛悠闲自在地甩动着尾巴,低着头,专心地啃食着田埂上嫩绿的草儿。它那有些瘦削的身体,在斜风细雨中时而轻轻地抖动几下。看着这头与我们一家人朝夕相处多年的水牛,满足地咀嚼着,有时还仰起头颅,边嚼草边四处张望的神情,我的心里也乐开了花。

      大约两个小时后,水牛吃得饱肠饱肚了。我把牛儿牵到水田田头,将一只捥着两根麻绳的轭头,套到水牛的脖子上。水牛轻轻地摆动着脖子,两只宽大的耳朵,一左一右地扇动着,嘴里还不住地咀嚼着,喷着一股细细的热气。

      我把铁犁挂在水牛轭头的后盘子上。右手牢牢地扶住犁把,左手握着牛鞭、扯着牛绳,大吼一声:“起带——”声音响亮悠长。听到我的呼唤声,牛儿低着头,拔开四肢,鼓着圆滚滚的肚子,往前面使劲冲了起来。可能是由于我犁田经验不足的原因吧?犁铧翻起来的泥巴连成了一长片,又深又厚。没犁多远,牛儿就累得喘起了粗气,不住地吼着,四肢也往后蹬得老长,拼命拉着犁铧。看到牛儿如此吃力的样子,我有些不知所措了。

      “老四,快把牛停下来,把犁尖提起来,重新打意。”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,只听到从我身后传来舀子叔的叫声。舀子叔是我的邻居,今天五十岁,已经种了三十多年的地,是远近闻名的种田好把式。我赶紧勒住牛绳,扭过身来,求救似地瞄着舀子叔。只见舀子叔头戴一顶斗笠,身披一张白色尼龙薄膜,扛着一把铁锹,站在田头的泥巴路上。

      见我把牛停下来了,舀子叔一个健步跨到水田里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的跟前。他接过我手里的犁把和牛绳,左手用力地往后扯动着牛绳,口里大声吆喝着:“退步!退步!”听到吆喝声,水牛听话地往后倒退了两步。舀子叔连忙把右手紧扶着的犁把,用力往上提了起来。随即,他又吆喝着牛儿:“起带!”牛儿十分顺从地往前走了起来。舀子叔右手的犁把在他的手中左右轻轻地摆动着,犁尖也轻轻地插进了软软湿湿的泥地中,犁铧掀起泥巴发出的“咝咝”声,节奏分明,颇为好听。

      舀子叔一边帮我犁着地,一边对我说:“犁尖插到地里的时候,不能太深,也不能太浅。太深了,牛吃亏,地也犁得不好。太浅了,地翻不过来,地里的草也压不死,深度适中最好。”

      在舀子叔手把手的指导下,我的犁田技术,很快得到了长进。一天的功夫下来,两亩地的水田全部犁完了。牛儿虽说很累,但却十分配合。当我从水牛的脖子上解下轭头的一刹那,我看到水牛的脖子上有一大块深深的血印。我用左手在水牛的伤口处,轻轻地抚摸着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负罪感来。

      地犁好了,接着就是耙地和糙地了。耙地的时候,我们都是站在长耙上的。我们家乡的长耙,耙身都是槐树或棯树做成的,耙子的前后各长2.5米,左右各宽0.4米,是一个典型的长方形。前后耙汀各有七到八个尖锐的耙齿,是用生铁锻造而成的,耙出来的地,泥土又细又匀。

      我站在耙身的中央。扯着牛绳,按照前后左右的顺序,吆喝着牛儿耙着地。水牛鼓着肚皮,使劲力气,在凹凸不平的水田里,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。

      耙了约摸半个小时的时辰,牛儿便翘起了尾巴,仰起了头,张开两条后腿,蹶起屁股,一边拉尿,一边屙屎起来。牛尿和牛粪的臊臭,薰得人直想呕吐。水牛拉完屎尿后,感觉舒畅了许多,在我的吆喝声中,又开始了耙地。

      庄稼汉有句俗语:“牛要打,马要鞭。”意思是说,牛和马只有靠鞭打,才肯出力卖命。其实这话,我一直以来都不以为然。说实话,我家的这头牛,可以说是极通人性的。每次耕田耙地的时候,我都要让它吃饱喝足。干上一两个小时的活,我也会把轭头解下,让牛儿沿着田埂慢慢啃食一会青草;或者把牛儿牵到坑塘里去,让它尽情地戏水,直到牛儿歇息好了为止。而这头水牛,似乎也十分懂得我的脾气,在耕田耙地的时候,尽可能地按照我的要求,把边边角角犁好。

      而舀子叔则不然。

      舀子叔虽说是远近闻名的种田好手,但他却被他家的那头缺鼻子老水牯拴过几次,最惨的是分田到户的第二年。舀子叔家有十三亩水田,春耕的时候,舀子叔为了赶在一场大雨来临之前,把水田全部耕整好,拼着命地吆喝着、鞭打着他家的那头老水牯。那头老水牯几乎拼着命,使劲了全身力气往前冲着,拉着犁铧,舀子叔也几乎是小跑着,在水田里来来回回地犁着地,浑身上下也被溅起的泥水弄得脏兮兮的。在犁得还剩两三分地的时候,那头老水牯累得一下子瘫软在地。任由舀子叔手中的鞭子怎样抽打,也赖在地上,死活不肯起来。舀子叔以为老水牯是在耍赖了,他放下手中的犁把,恼怒地来到老水牯的身边,扬起手中的鞭子,对着老水牯的身子连抽几鞭子,口里还不住地怒骂道:“你懒!你懒!看老子不抽死你这懒死牛!”老水牯也许是被舀子叔的鞭挞和怒骂激怒了。它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,扭动着它那只尖尖的左角,向舀子叔的腰部扎了过来。幸亏舀子叔眼疾手快,他急忙丢下手中的牛绳,向左边的田块猛跑。老水牯拖着倒在地上的犁铧,吼叫着追了十几米远后,才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倒在了水田里,而舀子叔的腰部,却被戳穿了一个手腕粗的洞……

      自打发生那次事故后,舀子叔赌气地把那头老水牯卖给了屠宰场。从此,舀子叔耕田犁地的时候,再也不敢虐待、超负荷地奴役耕牛了。在他眼里,耕牛也变成了有灵性的牲畜了。

      在我的吆喝和指挥下,我家的这头水牛,以十分优异的成绩,完成了耙地的任务。随后,我便把水牛牵到水沟里,让水牛去喝水。水牛一边喝着水,一边扭动着舌头,一边不住地回头望着我。十几分钟后,水牛从水沟里爬上坡,顺着来时的方向,慢慢地往回走。

      面对着老水牛,我不禁思绪万千,感慨不已。我想起了毛主席在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中说过的一句话:“牛,这是农民的宝贝,万万马虎不得。”是啊!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,用鲁迅先生的话说:“它吃的是草,挤出来的是血、是奶。”所以,我们没有理由不去珍惜它们、爱护它们。

      早稻秧栽下去后,抽水、施肥、打药水等等管理工作,更要精心护理,一丝不苟。稍有马虎,就会引发水稻稻瘟病、纹枯病、稻飞虱等病虫害的发生,而导致产量减产,甚至颗粒无收。

      到了七月中旬,早稻成熟的时候,正是一年中最炎热最忙碌的季节。村民们都称这段时间为“割早插晚”。即抢时间抢季节收割早稻,抢插晚稻。

      这时节,全湾子里的人,不分男女老少,都是忙忙碌碌,起早摸黑地下地干活。

      记得有一年的“割早插晚”,大约凌晨点把钟的时间,鸡笼里的公鸡刚一打鸣,妻子便把正在酣睡中的我叫醒。草草扒过几口饭后,我便和妻子骑着自行车,车架上绑着镰刀、磨刀石和塑料水壶装着的井水,来到了稻田里。夏夜的月亮,白花花一片,映照在大地上。夜风吹拂着,田野的上空笼罩着一片灰朦朦的薄雾。稻田里,一声一声蟋蟀的鸣叫,和着青蛙的鼓噪,此起彼伏,如一曲曲悠扬悦耳的小夜曲。

      我和妻子跃身下到稻田里,我紧紧地挨在妻子的身边,挥动起手中的镰刀,“嚓嚓嚓”地割着稻子。而妻子,则像在竞技一般,手握银镰,左手搂着稻子,一镰下去,便倒下了一大片稻子。当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,一轮鲜艳的红日缓缓升起的时候,我和妻子已经割了近两亩地的稻子了。

      稻子割完后,又要及时地捆稻子,挑稻子,抢晴将稻子收到自家的禾场上。吃过晚饭后,夜幕徐徐降临。各家各户的禾场上,乡亲们相继挂上了明亮的电灯泡,开始挑灯夜战了。我和妻子一把一把地,将稻子铺在禾场上。我牵上那头大水牛,套上轭头,拖上石磙,在场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碾压起来。一连几天的劳累奔波,瞌睡虫缠身了,我的眼皮直打架。但看到脚下软绵绵的稻草下,碾压下来的谷子越来越多,越堆越厚,我的心里又来了神。

      那段时间,晚上要碾谷子,扬谷子,白天又要冒着酷暑,晒谷子,整谷子。盛谷子,忙得不亦乐乎。

      金灿灿的谷子收到粮仓后,心里踏实多了。可紧接着又要赶紧耕、耙、整理收割过早稻的水田,那简直可以用争分夺秒来形容。

      水田里,各家各户的男劳力,都赶着水牛,扬着牛鞭,要么在犁地,要么在耙田,要么在打糙子,那场面,热火朝天,争先恐后,让人有心潮澎湃。

      我扶着糙田的木糙子,扬着牛鞭,在我家那头大水牛的牵引下,在蹚满泥水和稻茬的水田里,来来回回地糙着田。火一样毒辣的太阳,烤得我浑身上下大汗淋漓。我穿着一身背心的臂膀,被太阳烤得红通通的,焦痛极了。

      田块整好后,我又和妻子捥着秧架子,腰间扎上缠秧的“秧把草”,开始埋头扯秧了。然后,我又挑起满满一秧架子晚稻秧苗,在满是稀泥巴和野草的水田埂上,一溜一滑地来到水田里,将秧苗逐一打在厢子上。

      因为我们村的水田离住地都较远,为了省时省力,乡亲们在插晚稻的时候,都是由家人将午饭送到田间地头来就餐的。

      吃完午饭后,到了下午一两点钟。由于这段时间的太阳太大、太猛,栽下去的秧苗容易晒蔫,所以,这个时间段,乡亲们都会坐在田头泥巴路旁的一棵棵泡桐树下打盹儿。尽管树上和不远处棉花地里的知了,一个尽地叫个不停,但疲惫不堪的人们,却在树下依然睡得很香。

      就这样,在与时间、季节、风雨、日月的较量和周旋中,我们付出着自己的劳动和艰辛,收获着自己的喜悦和希望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们的青春,在时光的流年里,不经意间地划过指缝。容颜苍老了,双鬓如霜了。然而我们却不曾后悔和叹息过。

      本文标题:种田的记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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